招商局历史博物馆
观应幼读诗书,且曾一度参加考试。唯“年十七,小试不售,即奉严命赴沪学贾,从家叔秀山学英语”。秀山乃买办,观应嗣人英商宝顺洋行宝顺洋行倒歇后,郑氏仍留沪经商,历任和生茶栈、和生祥茶栈、公正轮船、荣泰驳船公司等职,皆与洋行业务有关系,至同治十二年
郑氏虽久任职洋行,而对国家局势则始终关怀。尤可贵者,郑氏能利用其与外人接触之经验及在上海阅读新刊书报之机会,再益以其本人之观察与运思,而形成一套救时之方案。所著《盛世危言》(可能乃于光绪十九年,即1893年初刊)为晚清变法运动重要书籍之一,久为习中国政治史者所熟知。
《盛世危言》虽至光绪中叶始完成,而远在同治年间,郑氏已开始撰著救时之论说。《盛世危言》初刊“自序”(作于1892年),述及19年前,著者曾有《易言》一书问世:
应与中外达人杰士游,三十年于兹矣。每于酒酣耳热之余,侧闻伟论。且阅欧洲名儒各种著述及各日报所论安内攘外之道,怅触于怀,随时笔记,参以管见。历年既久,积若干篇,犹虑择焉不精,语焉未详,待质时贤,以定去取;而朋好见辄持去,猥付报馆,复载《中西闻见录》中。曾以全稿邮寄香港,就正王子潜广文,广文竞为付梓。旋闻日本朝鲜为之重刊。窃惧丑不自匿,僭且招尤,复请沈谷人太史、谢绥之直刺,将原稿三十六篇并二十篇,仍其名曰《易言》,改(原用笔名)杞忧生为慕雍山人,意期再见雍熙之世。迄今十有九年,时势又变。
嗣后于光绪二十一年(1895),郑氏复出版《盛世危言增订新编》,其“凡例”云:
是书随时增删,就正有道,分赠,以资磨励,本不欲出以问世。溯自同治元年,承江苏善士余莲村先生改正,即付手民,名曰《救时揭要》,先传至日本,即行翻刻。同治十年又将续集分上下本,名曰《易言》,寄请香港印务局王子潜广义参校,不期亦付手民,风行日韩。光绪元年遂请沈谷人太史、谢绥之直刺删定,亦名《易言》,印数百部,分赠诸友。光绪十九年续集,尤多博访通人,同心参订,改名《盛世危言》。
笔者于50年代研读《盛世危言增订新编》,对于《救时揭要》及《易言》,即极向往。唯遍询台湾及美国各图书馆,皆无所获。1960年友人人江昭氏返日度假,恳其在东京寻觅,而是年秋季,人江氏返美,即以《易言》之缩影胶片见惠,云原书乃东京东洋文库主任市古宙三氏所藏。市古氏慨允复制以公同好,笔者至以为感。
按市古氏所藏之《易言》,乃光绪六年(1880)香港中华印务总局所刊。著者笔名杞忧生,全书三十六篇,分上下二卷,连序跋在内都一百十四页。1961年,市古氏在《和田博士古稀纪念束洋史揄蓑》中发表《郑观应之《易言》口口口口》一文,据其研寻,《救时揭要》日本似无存本,而《易言》流传之版本,则有七种之多,计有:
(一)《易言》,二卷二册,光绪庚辰(六年,1880)夏中华印务总局刊(市古氏藏)。
(四)《管刻易言》,二卷二册,光绪十二年(1886)八月管可寿斋刊印(静嘉堂文库藏)。
(五)《管刻洋务抉要易言》,二卷二册,光绪乙未(二十一年,即1895年)六月管可寿斋铅印(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及国立国会图书馆皆藏有)。
(六)《盛世危言续编》,三卷三册,光绪乙未夏月上海赐书堂校印(静嘉堂文库藏)。
(七)《盛世危言续编》,四卷四册,光绪丙中(二十二年,1896)上海书局石印(佐佐木正哉氏藏)。
《易言》留日版本虽有七种之多,而据市古氏之比较,与其本人所藏之1880年香港刊本内容皆相同,仅序文之年月及跋文之有无,后四种与前三种不同而已。所谓《洋务抉要易言》及《盛世危言续编》乃坊问趋时求利之翻印版本而已。市古氏断言此七种版本皆乃根据郑氏于《盛世危言增订新编》凡例中所云之1871年之《易言》初本,盖全书都一二十篇,署名杞忧生;而非郑氏所云之1875年二十篇删本,署名慕雍山人者。市古氏并推测《易言》1871年初本,可能乃于1880年初次刊印。
笔者近重整旧业,继续研读有关晚清自强变法之史料,因而将所藏市古本《易言》之胶片,重读一遍,对于市古氏《易言》乃1880年初次刊行之论,极为钦佩。唯此书撰写之年代,似仍有可讨论之处。而不论《易言》系年应为1871年或1880年,其反映同光之际之变法思想,价值之高,殆无疑问。市古氏对《易言》版本问题,已提出讨论,对于《易言》及《盛世危言》二书之关系并计划另文探讨。唯《易言》本身之内容,及其所反映之光绪初年之自强变法思想,则似尚无人研究。笔者爰不辞谫陋,而有斯篇之作。
市古氏所藏《易言》乃1880年刊印,此点绝无疑问。市古氏认为此本乃根据所谓1871年之《易言》三十六卷初本,而非根据所谓1875年之十二卷删定本;此点亦能成说。唯笔者认为《易言》究竟有无1871年之原本,殊有疑问。且就市古本《易言》之内容而言,其必为1879年(甚至为1880年年初)增删重写之稿本,则绝无疑问。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者应以同治末年光绪初年思想史之材料目之,而不应以同治年间思想史之材料目之。
按郑观应于著《易言》前,曾著《救时揭要》一书,其刊行年代最晚应为同治十二年(1873)。市古氏曾发现同治十三年正月出版之《中西闻见录》(丁韪良形.4.P.Martin主编,印于北京)第十九号转载《救时揭要》之论说一篇,题为《拟请设华官于外国保卫商民论》。《中西闻见录》之编者附按语云:
《救时揭要》一书于去岁刊自上海待鹤斋,意在杜绝贩卖人口,禁止吸食,而旁及他务,均中当时利弊,且与《中西闻见录》所论者适相符合。兹特节录一条,以广见闻。
待鹤斋乃郑观应斋号,此书乃郑氏所著无疑。惟《救世揭要》是否于1873(或1872)年刊本之前,尚有刊本,果如郑氏日后所云“同治元年承江苏善士余莲村先生改定,即付手民”,则尚待考耳。
1873年《救时揭要》虽已刊行,而郑氏对当时时局问题继续注意,其所关切之问题,除《中西闻见录》编者所云之贩卖人口、吸食外,益加扩大,而其所主张之方策,亦更具体而有系统。市古本《易言·自序》云:
往余于同治庚午辛未(1870-1871年)间,端居多暇,涉猎简编,偶有所见,随笔割记。内之积感于寸心,外之噻怀于大局,目击时艰,无可下手,而一言以蔽之曰:莫如自强为先。自强之道,不外乎此数人端而已。因是宏纲巨目,次第敷陈,自知但举其略,语焉不详。积若干篇,存之箧衍,徒自考镜,未尝敢以论撰自居。而朋好见辄持去,杂付报馆,近又阑入近人所刻《闻见录》中。丑不自匿,尝用蹴然n
按此序文之未有“光绪元年暮春之初铁城杞忧生自序于上海待鹤斋”字样。所云有文“阑人近人所刻《闻见录》”可能即指同治十三年正月号《中西闻见录》自《救时揭要》转载之《拟请设华官于外国保卫商民论》。是则郑氏心目中,《救时揭要》与《易言》似二而一,一而二也。然据序中所云之“积若干篇,存之箧衍,徒自考镜”,则郑氏于已刊之《救时揭要》外,必另有存稿。据此序,郑氏于1870-1871年间,似已有另撰《易言》之意,唯当时仍不过“随笔割记”而已,未必有《易言》科本。日后郑氏所云“同治十年(《救时揭要》)之续集分上下本,名日《易言》”,同未言立即刊印也。但《易言》自序之日期为光绪元年(1875)。至迟至是年,《易言》初稿当已有眉目。
然《易言·自序》虽作于1875年,而市古本之定稿则必曾经过嗣后三四年间之增删。《易言》三十六篇,可能有若干篇系以《救时揭要》为基础重写,且必有1871年左右之文稿,其显系同治年间所作之文句仍存。例如《论吏治》篇述及粤捻战争,有“军兴以来”字样,不似光绪初年手笔。《论书吏》篇有“比来胡文忠办理鄂省军务,所立厘局悉屏书吏而任官员”句。按胡林翼于同治元年逝世,是篇若作于光绪初年,则似不应有“比来”之词。又如《论商务》篇论星加坡、旧金山闽粤商贾甚多,“倘中朝亦简派领事人员,显示抚循,隐资控制,则华人有恃无恐,筹划愈工”。按中国驻星加坡领事馆,于光绪二年(1876)年奏准筹备,翌年(1877)正式设立;是篇若草于1877年之后,则措辞必不同。惟市古本《易言》虽有若干篇为同治年间作品,而其中之大多数则必于光绪元年-五年(1875-1879年)问增订。下举数例,足以为证:
《论船政》篇云:“往年中国特设轮船招商局,夺洋人之所恃,收中国之利权,洵为良策。无如造船各厂,不能造新式之船,价比外洋更贵,所以(招商局在各船厂)租造者,至今尚属寥寥。”按招商局自1873年成立后,数年内皆曾考虑向马尾船政局租购新制之轮船,但因船不合用而仅借用一二艘。郑氏此节割记,当成于光绪元年之后。
《论边防》篇云:“日本蕞尔一邦,明时屡受其患。近来崇尚西法,予智自雄,妄思蠢动,迫高丽以建商埠,胁琉球而为附庸;近且夷之为县,改号冲绳,远交近攻,得寸进尺。”按日本改琉球为冲绳县乃光绪五年(1879)春之事。此文定稿,当在1879-1880年间。
《论交涉》篇云:“至于军机大臣及南北洋大臣,尤贵洞悉各国情形,思深虑远,非先充出使大臣之任,亦必须久办总理衙门事务者乃能胜任裕如。”《论借款》篇云:“朝廷惟谕饬驻英公使径向劳士斋乃德(Roths—child),博令(Baring Brothers)等大银行熟商,则行息不过五六厘,可筹巨款。”按中国初次派遣出使英国大臣在1876-1877年间。郑氏《论交涉》、《论借款》两文,似为厥后之作。
依上述证据,市古本《易言》虽或有若干篇似为旧稿,而其大部分必经于1879年前后重订。《论边防》、《论交涉》等篇即或于光绪元年已有初稿,亦必经嗣后增补也。
郑氏又云,《易言》稿成后曾寄香港王韬,请其阅正。惟郑氏究竟于何年将《易言》稿寄王氏,则有疑问;是否只寄一次,亦难断定。市古本《易言》刊有王韬所作之序文与跋文。王序首句云:
《易言》一书乃杞忧生盱衡时事,思挽时局,幽愁积愤之所为作也。凡目有所触,耳有所闻,默识于心而深思其故,一旦恍然有得,因揭其要,以质于世……其曰《易言》者,谦词也。尝从七千里外,邮筒寄示。余读未终卷而窃叹杞忧子为今之有心人也。
按序末有“光绪元年花朝日天南遁窟老民王韬拜序”字样。上引之句且隐示《易言》与《救时揭要》之关系,亦似足征王氏对郑氏过去著作,非不熟悉。惟市古本《易言》同时并刊王韬之跋,乃1880年所作,跋末有“光绪六年岁次庚辰中元节日天南遁叟王韬跋”字样。据此跋则王氏于前一年(1879)始得读《易言》,与序中所言矛盾:
去年春,余将有柬瀛之游,杞忧生之友忽以书抵余,谓当今有杞忧生者,天下奇士也。胸怀磊落,身历艰辛,上下三千年,纵横九万里,每当酒酣耳热之际,往往举杯问天,拔剑斫地,心有所得,笔之于篇。此《易言》上下二卷固其箧裹秘书,枕中鸿宝也;非先生则不敢就正焉。余乃受而读之。
按王韬确于1879年春赴日本。市古本《易言》乃由王氏所主持之香港中华印务总局出版,且由王氏自任校订之责,上下卷末皆有“天南遁叟雠校”字样;而序与跋矛盾,王氏竞任其印行,殊为可异。惟王韬所著《锼园尺牍续钞》刊有王氏致郑陶斋观察信一封,则可证《易言》之定本(即市古本),王氏于1879年或1880年始读到,兹全录如下:承示大著,经济宏深,识高见卓,洞垣一方。陈同甫无此精详,贾长沙逊兹剀切。设使措而施之于日用,均可坐言起行。十读三复,佩服无量。夫著书在通时适用而已,文词其末也。鞔近文人动矜奥博,而宣尼辞达之旨亡,著书之本意亦晦。《易言》一书遣词命句,纯祖陆宣公奏议。欧、宋修《(新)唐书》,不尚骈俪,而独收宣公所作,则亦未足为病也。
拙撰《火器略说》,近以活字板印行,乃二十年前旧作也。迩来日俄有事,购置火器,络绎于道。窃以为行阵之间,非徒恃器,而专在乎用器之人。施放之秘,测量之要,弹丸火药轻重之数不可不讲。否则差以毫厘,谬以千里,故出此书以问世,借投时好。是书说简而明,法详而备。营中员弁诚能手持一篇,奉为圭臬,庶几有准有则无所偏倚。习之于平日,自能用之于临时,安见不能出奇制胜,以收效于疆场也哉?
沪上风景近日如何?当益增热闹。惜弟不能假翼凌凤,挥鞭缩地,与君一醉于红蕤小阁中也。拈毫一笑,聊寄相思。
按此信所云之《火器略说》乃王韬于同治初年所撰,唯至光绪六、七年间(1880-1881年)始在香港以活字版印行。书末有1880年及1881年王氏自跋两篇。1880年跋作于该春2月,中云:“此书甫成,余即缮写真本,上呈丰顺丁大中丞(日昌)……今春搜诸敝箧,忽得初次草稿,乃厘订增损,付之手民。因叹书之显晦存亡,亦有数然。”《火器略说》若于1880年付印,则王氏致郑氏信当属是年。信中所云:“迩来日俄有事,购置火器,络绎于道”,乃指1879年日本并琉球为冲绳县及同年秋崇厚与俄订立等于割让伊犁之条约,引起清廷对俄之备战行动。是则此信之作,必在1879-1880年间也。
依上述证据,市古本《易言》王韬迟至1879-1880年间始读到,殆无疑问。惟《易言》1875年郑氏作自序时之初稿全稿,是否曾寄王氏阅读,由其草序后寄还郑氏,则依王氏此信,吾人仍不能言其必无其事。至于《易言》除由王韬在香港刊印之三十六篇市古本外,是否另有二十篇之删订本,则近年已证实确有之,即上海淞隐阁排印之《易言》二十篇,已由夏东元先生重印于《郑观应集》。夏先生断之为1882年前后刊印之书。(请阅本文“结语”。)
据上述讨论,市古本《易言》乃1879年左右经郑氏增删后之定本。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者似应以光绪初年之史料目之也。按《易言》书名取“言之非艰,行之惟艰”之意,而其中心思想为自强与变法。郑氏自序述《易言》撰写之缘起云:“内之积感于寸心,外之瞪怀于大局,目击时艰,无可下手,而一言以蔽之日:莫如自强为先。”而全书之首篇则力言中国有求变通之必要。郑氏认为无论就“天道、世运、人事”而言,中国已处于“不能不变,不得不变”之境。
夫天道数百年小变,数千年大变。考诸上古,历数千年以降,积群圣人之经营缔造而文明以启,封建以成。自唐虞迄夏商周阅二千年,莫之或易。洎秦始皇并六国,废诸侯,改井田,不因先王之法,遂一变而为郡县之天下矣。秦以后虽盛衰屡变,分合不常,然所谓外患者不过匈奴契丹,西北之塞外耳。至于今则欧洲各国兵日强,技日巧,鲸吞蚕食,虎踞狼贪。环地球九万里之中无不周游贩运,中国亦广开海禁,与之立约通商,又一变而为华夷联属之天下矣。是知物极则变,变久则通,虽以圣继圣而兴,亦有不能不变,不得不变者,实天道、世运、人事有以限之也。况欧洲各国动以智勇相倾,富强相尚。我中国与之并立,不得不亟思控制,因变达权。
按光绪初年讨论变法之重要人物,除在华外人不计外,尚有王韬、薛福成两人,而郭嵩焘氏于1877年出使英伦后,其致朋僚书信中亦有关于变法之新意见。惟郑氏以其为买办商人之经验,及其久住上海之见闻与阅读之机会,对于所谓“华洋联属之天下”有其独特之见解,而其所提出之救时方策,着重点亦与王、薛、郭诸氏非尽相同。本文之目的在于介绍《易言》之内容,故请先就郑氏此书所提出之方策,加以分析。读者同不妨就下列诸论点,与王、薛、郭三氏之思想互相比较也。
吾人于未讨论郑氏之自强变法思想前,须先对《易言》一书所表达之关于西洋及华洋关系之概念,作一检讨。郑氏虽能操英语,似仍未能大量阅读英文书籍。惟其久居上海,“日与异国人相接”,对于西洋之工商业、律法,以及教育制度、行政制度,皆有具体之认识。且其态度开明,当时在华外人编撰之报纸杂志,如《北华捷报》(North—C hina Herald)之中文版《新报》(1862年创刊),林乐知(Young J.Allen}创办之《教会新报》(1868年创刊,1874年扩大为《万国公报》),丁韪良主撰之《中西闻见录》(1872-1875年间出版)及1872年创刊之《申报》,郑氏必曾浏览。《易言·自序》云:
泰西人久居中国,亦时时申其论说,作局外之旁观,因下筹而借箸。盖所谓事杂言庞,莫甚于兹矣。夫寰海既同,重译四至,缔构交错,日引月长,欲事无杂,不可得也。异族狎居,尊闻狃习,彼责此固,我笑子胶,欲言无庞,不可得也。虽然,必有一是焉。江海不以大受而拒细流,泰华不以穷高而辞块壤。今使天下之大,凡有心口,各竭其知,各腾其说,以待辅轩之采,刍荛之询,不必谓言出于谁某,而但问合于时宜与否,应亦盛世所弗禁,大雅所不斥也。
按郑氏虽对西人各种言论皆愿意考虑,而其对于西洋之兴趣,则集中于各国所以致富强之原由。郑氏深知西洋各国对外发展之倾向,及其与中国利害冲突之处;惟对西洋文化则具同情之了解,除军事技术与工业技术之外,对于西洋各国商人企业之贡献,学术教育之造诣,以及法律政治制度之成就,皆一一论及。《易言》首篇首段云:
泰西有君主之国,有民主之国,有君民共主之国,虽风俗各有不同,而义理未能或异。其初开国,立规模,制礼律,何尝无非常之士集思广益,以期长治而久安?然考其时数,审其盛衰,知强富有由,洵非一朝一夕之故也。
昔英境分为七国,各有酋长,皆蠢尔野蛮,甚至杀人以祭,剖心以1、,暴戾恣睢,无复人理。迨罗马统辖英地,政教渐开。未几北狄作乱,祸被全欧,势成割据。其后英法斗战,延及百年,用是苦心焦思,始制巨舰大炮,狎风涛之险,备战守之方。西班牙检出西半球,悟地体圜转之理,遂开海道以连于亚洲之东南洋。及华盛顿崛起自立,合众部以挫强英,于是英人乃东并五印度,直逼东洋诸国。每经一战,局势诡变,人材挺生,各国皆发奋有为,讲武通商,力求强富。既而拿破仑第一兴于法国,用兵精锐,穷全欧之智力以相竞,卒莫敢撄其锋焉。
近百年来,轮船驶于重洋,火车驰于陆路,而电线遥接于数万里外,顷刻通音。以至耕织开矿及制造枪炮等事,悉假机器为用;疑有鬼神之助,以泄进化之奇。此彼所恃以雄峙海外,虎视宇内者也。然皆积百年研究之功,始得一旦贯通其学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,非偶然矣。
按郑氏于咸丰晚年同治初年,值英法联军及嗣后清廷借西兵助剿太平军之际,住居上海,对于西洋武力及军器之威胁,感受甚深。且因供职洋行,日与外商接触,对于工商业及私营企业制度之为西洋富强之基础,尤为明悉。惟郑氏除其一己经验之外,尤能进一步论及西洋富强之学术基础及政治基础;举凡欧美各国之学校制度、议会制度,以及有关人道及人民福利之种种设施,皆注意及之。《易言》一书所提供之中国自强变法方案,同基于当时国际环境及中国内部情形之需要,而同时亦以郑氏对西洋之新认识为根据也。
郑氏对西洋文化虽有相当同情之了解,惟对欧洲各国之对华政策,则存警惧之心;对于中外条约之种种不公平之规定,尤感愤懑。郑氏之变法思想虽一部分乃针对中国内政之弊端,与外来之侵略无关;然外来势力之曾予郑氏以莫大之刺激,则绝无疑问。
按郑氏虽认为西洋文化有其优长之处,然同时并认为西洋各国“智勇相倾,富强相尚”之结果,益以通商牟利之需要,则必为向外发展,占人土地。《论边防》篇分析1879年左右中国之国际环境如下:
盖欧洲各国,外托辑和,内存觊觎,互相联络,恃其富强。其显而易见者,如越南则为法人所逼。既设埠于西贡,复屯兵于东京;割其三省之赋以充岁币,更立六条之约,借充保护,俨若庇诸宇下,无殊并入域中。而暹罗之奔觉,缅甸之郎昆,早为英人设埠通商,且欲议建铁路,达于滇粤边境,以便陆路通行,尤为深谋莫测。日本蕞尔一邦,明时屡受其患,近来崇尚西法,予智自雄,妄思蠢动。迫高丽以建商埠,胁琉球而为附庸,近且夷之为县,改号冲绳,远交近攻,得寸进尺。若中国返其积弱,将中立以伺西人之短长;倘中国不能自强,将效尤而分西人之利薮;眈眈虎视,不可不防。俄国地广兵强,志在兼并,方诸列国,无异赢秦。观其用兵于回部以西,恣其蚕食;通市于回部以北,潜欲鲸吞;复乘发逆披猖,遂与喀什噶尔酋长霍璧立约通好,俾彼恃有外援,甘心叛逆,抗拒天朝。由是据伊犁,并霍罕,心怀叵测,更宜思患预防,善为之备。彼英人知其意之所图,故于印度之北阿富汗边境,筹议划疆,盖亦先事而预为之计也。俄人又欲由惠远城设立电报,越蒙古诸边直达京都。由此观之,举凡藩属要荒,半为外邦侵占,借此窥伺中原,积久生变,遂可长驱直入矣。
夫中国自开海禁,藩篱尽撤,尤属古今之变局,宇宙之危机也。滨海之省,广东则香港一岛已属英吉利,澳门一岛亦属葡萄牙南北各口,综计(十)三埠,彼此通商,而洋人之心犹以为未足也。间尝盱衡时势,各邦俱存封豕长蛇之志,而中国尚乏折冲御侮之谋。所冀当道诸公,励精图治;凡有利于军务国政者,一洗因循观望之习,而立长驾远驭之方,毋使环而相伺者之得狡然以逞也。
郑氏不但认为西洋各国对华“外托辑和,内存觊觎华之通商传教活动,颇多愤懑之处。《论交涉》篇云:中国自与外洋立约通商以来,滨海之区,悉开口岸;上自官士,下自兵役匠工,纷至沓来,履迹几遍。而传教则许入内地,二传教则许入内地,游览则给予护符;无论微员商贾,与有司接见,悉礼若嘉宾,无或简慢。窃谓中国之待洋人已如是其忠且敬矣。虽有时变生意外,衅起无端,半由于教堂恃势欺人,小民积愤既深,群思报复。然一经禀诉,查办维严,则中国之于洋人诚无所负也。若洋人能返己自思,谦以持躬恕以接物,中外一体,开诚布公,不存欺藐之心,悉泯彼此之见,我华人有不休戚相关,忧患与共哉?
按郑氏久居上海租界,深悉当时中外通商条约,予洋人利便之处甚多。洋商良莠不齐,常有利用领事裁判权欺凌华人之事;而协定关税之税则,与西洋各国本国施行之税则绝不相同。诸此郑氏曾于《论交涉》、《论税务》中详述,兹举例如次:
如轮船于河道港口,驶行无忌,恒与华船相撞。小则船具毁坏,大则人货俱沉。被控到官,仍复强词申辨,或咎华人不知趋避,或诬华船桅灯不明,改重从轻,苟且结案,而华人之身家性命,尽付东流,负屈含冤无可控诉。又如往来孔道,马车驰骤,行人偶不及防,无论蹂践死伤,竞策马扬鞭,不顾而去。倘旁人阻止,与之理论,反谓车来当让,大肆咆哮;即使扭赴公堂,亦仅以薄罚完结。又如洋行所雇华人,每月工金多寡,固有定约,给发亦有常期,而往往借衅生端,多方扣减;少不称意,即行殴逐。甚至持枪恐吓,偶一失检,酿成命案;及事经官府,又复委曲调停,仅援误伤之条,予以薄罚。而尤为惨酷者,则莫如粤省奸匪与洋人串通,散布四方,拐诱乡愚贩卖外洋,永为奴仆。闻古巴、秘鲁、亚湾拿等处岁中可陷华人以千万计,其残忍刻薄,既大伤天地之和,其暗骗明欺,复显背中西之约。惜路隔重洋,无人查办,莫为发其覆而斥其奸耳。至于贸易一途,华人欠洋人之帐,则必须控官追索,家产封填,甚且扰及乡邻,押其同族。而洋人若有折阅,虽饶私蓄,亦不过循卖摊派而已。且外国于中国进口之货,税从其重;欲其轻。又华人到其国贸易,须照例纳款,按名报洋人在中国经商,并无此费。试将中外接待情形,例报穷,将家具拍而洋货之进口,税缴,岁有常规;而两相比较,直有云泥之隔,岂徒厚薄之分?是洋人先自薄待乎华人,又何怪华人之歧视乎洋人也。
通商条约之下,洋商借势凌人之事如此。而教士虽慈善为怀,其行动亦有失检之处。郑氏对教士中之介绍西方知识,办理慈善事业者,颇为钦慕;对于西洋各教派之源流,亦能辨识。然郑氏认为数士中必有为各国之政治工具者。《论传教》篇云:
窃谓外国传教之士,实中国召衅之由也。洋人之到中华,不远数万里,统计十余国,不外通商传教两端。通商则渐夺中国之利权,并侵中国之地。传教则侦探华人之情事,欲服华人之心。阳托修和,阴存觊觎,互相联络,恃其富强,致华人谋生之计日穷,而教民交涉之案迭起。其中煽害,倍甚通商。
郑氏对教士人内地后不愿受地方官约束,以及中国人人教者之倚赖教士势力作奸犯科,尤为愤懑:
今中国既许洋人传教,不得不按照条约为之保护;而各教士所到之处理应归地方官约束,不干预公事,任意妄为。无如中国莠民,每倚进教为护符,作奸犯科,无所不至。或乡愚被其讹诈,或孤弱受其欺凌;或强占,或横侵人产;或租项应交业主,延不清偿;或钱粮应缴公庭,抗不完纳,或因公事而借端推诿,或因小愤而殴毙平民,种种妄为,几难尽述。传教者又往往不知底细,受其瞒耸,反以先入之言,为之私心袒护,出面扛帮;常有被控在官,匿不到案,甚至犯法既经议罪,竞公然纵之出洋,致令无处缉凶,案悬莫结。而地方官凡遇教民交涉之案,恐启衅端,先存戒慎,又不知外国律例,办理茫然,迁就定谳。是以平民受屈,伸理无从,积怨日深,群思报复。以致拆教堂,辱教士,及民教互斗之案,层见叠出。虽迭经大臣查办,或以相距太远,未悉隐情,或以律例不同,各执一是,讯断殊形周折,定案每致稽延。彼遂恃强,多方要挟。有司既已革职,复请添开口岸,首犯既已抵罪,恣情另议赔偿。蔑理背情,殊乖和约。
基于上述事实,郑氏乃认为当时中国实遭遇三千余年以来所未有之危机。郑氏之言日:“今泰西数十邦叩关互市,与我中国立约通商,人居内地,此乃中国一大变局,三千余年来未之有也。”又日:“方今中外通商,华夷错处,小则教堂滋事,各省纠缠缠,大则兵舶,多方恫喝;诚历代未经之变局,亦智人难测之危机。”然则国人应如何求一有效之对策乎?《易言》全书主要内容着重自强与变法,惟郑氏同时亦主张求外交上之对策,以应付急变,并求中外条约之逐渐修正。郑氏认为中国首应放弃传统“定于一尊”之世界观,积极参加国际社会。但郑氏亦深知外交策略之有日而穷,中国惟有力图自强,始能御侮。
郑氏认为无论就事理或就当时局势而言,传统“定于一尊”之观念,皆非放弃不可。而所谓夷夏之分,与事实不符,亦应修正:“夫地球圆体,既无东西,何有中边?同居覆载之中,何必强分夷夏?”《论公法》篇云:我中国自谓居地球之中,余概目为夷狄,向来划疆自守,不事远图。通商以来,各国恃其强富,声势相联,外托修和,内存觊觎,故未列中国于公法,以示外之之意。而中国亦不屑自处为万国之一[而]列入公法,以示定于一尊。正所谓孤立无援,独受其害,不可不幡然变计者也。
且中国舆图未富。古之时,如两广、两湖、吴越,皆属蛮夷;匈奴、乌桓、西羌,半为戎狄。至汉始南达交趾,东径乐浪,编为郡县。历元明以至本朝,匈奴、西羌等地,悉隶版图,而朝鲜、安南,又为藩服;幅员之广,亘古为昭。而地球九万里半属外夷,非谓中国正统一方,遂不必考其政事之得失,强弱之何如,自足以驾驭边陲,使四夷宾服也。即使怀柔有术,亦当如《春秋》书法,不以国小异其辞。
夫地球圆体,既无东西,何有中边?同居覆载之中,何必强分夷夏?如中国能自视为万国之一,则彼公法中必不能独缺中国,而我中国之法,亦可行于万国。所谓彼教之来,即引我教之往;风气一开,沛然莫御,庶几圣人之道,施及蛮貊,凡有血气者,莫不尊亲,文教之敷于是乎远矣。
按郑氏虽认为西洋各国讲武通商,禀性侵略,而同时亦指出各国皆承认国际公法为其行动之规范。“各国之借以互相维系,安于辑睦者,惟奉《万国公法》一书耳。其所谓公者,非一国所得而私;法者,各国胥受其范。然明许、默许、性法、例法,以理义为准绳,以战利为纲领,皆不越天理人情之外。故公法一出,各国皆不敢肆行,实与世道民生,大有裨益。然必自视其国为万国之一,而后公法可行焉。”郑氏爰建议遣使西洋各国,与之“立约要盟”,并改订有关之法律,俾与公法大略不悖,以减少各国侵凌之借口:
为今计中国宜遣使会同各国使臣,将中国律例合万国公法别类分门,同者固彼此通行,不必过为之虑;异者亦各行其是,无庸刻以相绳。其介在同异之间者,则互相酌量,折衷一是。参订既妥,勒为成书,遣使往来,迭通聘问,大会诸国,立约要盟,无诈无虞,永相恪守,敢有背公法而以强凌弱借端开衅者,各国会同得声其罪而共讨之。
中国倘放弃其传统之天朝观念而承认国际公法,是否即能恃以保障疆土,维护利权?郑氏虽认为中国应避免国际上之孤立,而对传统之“以夷制夷”政策,则认为其未必可靠。依郑氏之分析,西洋诸国中,唯美国与中国素无嫌猜,可能相助,而其他各国则对中国皆有野心。《论边防》篇云:
查立约诸国,最强者莫如英,而美法与俄皆堪颉颃。然英人险诈,法人鸷猛,势力相敌,迹其离合,实系安危。俄则地据形胜,兵严纪律,惟以开疆拓土为心,向为诸国所忌,而尤为中华之所患,宜外与联和,内严防守,不可或忽也。美国秉信守礼,风俗庞厚,与中国素无猜嫌,当相与推诚布公,力敦和好。有事则稍资臂助,无事亦遥借声援。若日本则器小易盈,夜郎自大,中国仍当严备;设重兵于沿海,以杜其机心,驻钦使于藩邦,以通其声气。如有蔑法背约等事,则遣使折之以理,使其有所慑伏,不敢肆行。守在四夷,道不外于此矣。或谓俄罗斯毗连之国,欧洲如英普,亚洲如日本波斯,犬牙相错,中国宜遣使通好,寄以腹心,有事则协力以拒之,计亦良得所虑者,各国藐视天朝,难资得力耳。
按《边防篇》论保卫中国疆土之法,最主要者有三端。一为“广造水雷,多制铁舰,训练水师,以资战守”。足见郑氏虽重视外交,而尤重视军事。其他二端虽为外交对策,亦皆积极之策略。一为“划清疆界,载诸和约,以免侵占”。换言之,即采取外交先著,将疆界划分清楚,见诸约章,以杜各国野心:
我朝藩属多荒邈之区,既已立约通商,开设口岸,惟宜往来贸易,彼此相安,岂容包藏祸心,得陇望蜀?今中华疆域,洋人履迹殆遍,教堂滋事之案,指不胜屈。或以相距太远,未悉隐情,或以不谙西文,未能审办,彼遂恃强蔑理,逐渐要求。今宜申划郊圻,将中国疆界绘图注说,载存和约,与各国申明条例,无论内外,不得侵占倘渝此约,各国得申其罪而致讨之。中国复奋发自强,则苞桑永固矣。
其次则应“遣使属国,代为整顿,以资镇抚”。换言之,郑氏建议清廷改变传统不干涉藩邦内政外交之政策,俾能有助其富强御侮,借收控制之效:
高丽、越南等国,向来恭顺,借作屏藩。宜慎简大臣前往,审其利弊,察其形势,如通商开矿等事,可资富强者,令其国次第举行。倘或巨款难筹,则中国先为措拨,按年清偿。若各国已建有埠头,则为派领事,练水师,俾资保护,万一有警,可收指臂之助,而为唇齿之依。惟是开办之初,经营匪易。然得一二明敏之员,任其艰难,致其诚款,语以长治久安之策,示以一劳永逸之谋,各国自必乐从,不数年而效可睹矣。
郑氏论外交政策,于巩同疆界及避免孤立二事之外,并主张利用公法及西洋法律,采取行动,俾得随时解决中外关系所引起之纠纷,避免不必要之冲突。郑氏反对软弱之“羁縻”政策,但同时亦反对盲目之“攘夷政策。《论交涉》篇云:
中国好言势者,专事羁縻,而于国计民生未暇兼顾,虽不至于开衅,然习于疲茶,不知振作,如患瘵疾,妄用补剂,而此身渐弱矣。好言理者,激于忠义,专主攘夷,而于彼此情形,未能统筹,措置失宜,每至决裂,如患疡毒,常施攻伐,而元气日衰矣。方今办理洋务,虽不越理势二端,然当权其轻重,度其缓急,如势足固不能以违理,势不及尤当折之以理。彼有所请,可许者则应之,勿事因循。不可许者则拒之,更宜直捷。倘依违莫决,聚讼纷纭,致洋人引为口实,多方恫喝,反覆要求,而结案或议罚赔,或开商埠,使后之办理者其所适从,更形棘手。所贵权宜应变,酌中用和,立一公允通行之法,庶中外遵守,永远相安。
按郑氏认为中外纠纷所以不易解决,症结在于西洋人所享之法权。《论交涉》篇云:
夫河港中禁轮船飞驶,街道中禁马车驰骤,无事则禁携军器,用人则禁扣工资,而贩人出洋,尤干例禁,泰西各有律法,按籍可稽。倘华人理直气壮,援万国公法反覆辨争,坚持不挠,彼虽狡狯,亦当无可措词。惟查中西立约之时,以中国法重,西国法轻,判然各异故议交涉之案,如华人犯罪,归华官以华法治之;洋人犯罪,归洋官以洋法治之。顾有时华洋同犯命案,华人则必议抵偿,并施抚恤,无能免者至洋人则从无论抵,仅议罚锾。若过持公论,争执条约而洋官反暗中回护,纵遣回国,究诘无从,非特轻法未加,抑且无法以治,此尤事之不平者。
郑氏于光绪初年草《易言》时,尚未要求立即废除领事裁判权,盖郑氏深知中国法律之弊病,认为立即取消治外法权,洋人必不情愿,各国政府亦必不允。在此种情形下,最好之办法应为由清政府聘请谙悉中西法律之通达之士,制定新法律,以处置涉及华洋关系之案件,“权宜应变,酌中用和,立一公允通行之法,庶中外遵守,永远相安”。《论交涉》篇爰提议:
查西国构讼,两造俱延状师赴质,审或不公,状师可辨其是非,驳其枉直;必须水落石出,疑窦毫无,问官始克定谳。窃谓中国此时亦须参仿办理。倘有通西律,娴清例,其人品学问素为中西所佩服者,大吏得保奏于朝,给以崇衔,优其俸禄,派往总理衙门及南北洋大臣处差遣。其律法参用中西,与洋官互商,务臻妥善。如犹以为不合,即专用洋法以治之。以洋法治洋人,使之无可规避;以洋法治华人,罪亦同就于轻,庶几一律持平,无分畛域。遇有交涉事务,秉公审断,按律施行。每年终将各案如何起衅,如何讯问定谳,删繁就简,勒为成书,以备各国公览,兼资华人考证。则是非枉直,开卷了然;诡诈欺凌,奸谋莫逞。既不失讲信修睦之谊,亦可见准情酌理之施。海隅苍生,并蒙其福。
依兹所论,郑氏虽未呼吁立即废除治外法权。然其所建议之由华官采洋律审理涉外案件,目的乃在于废除治外法权。而郑氏所主张之“以洋法治洋人,使之无可规避;以洋法治华人,罪亦同就于轻”,同中国法律改革之先声也。
郑氏所建议之积极外交政策,除上述各点外,并着重派遣使领人员常驻外国。《论出使》篇云:
查泰西之例,凡各国通商所在,必有公使以总其大纲,有领事以治其繁剧。又虑其戚权之不振,势力之少衰,而商贾保护或有未周也。于是简其水师,盛其兵舶,往来游历,以资镇抚,而备缓急。遇有事端,则悉心办理;或有未协,转请各国官商妥为裁夺。此其大致也。
按《论出使》似以同治年间旧作为底稿,而修改于1876年烟台协定之前;当时清廷尚未派公使常驻外国。郑氏之言日:“中国既与欧洲各国立约通商,必须互通情款。然无使臣以修其和好,联其声气,则彼此扦格,遇有交涉事件动多窒碍。是虽立有和约,而和约不足恃也。虽知有公法,而公法且显违也。是则使臣之责任不綦重哉?”然郑氏除希望使臣能折冲樽俎,挽回利权之外,并希望朝廷能派遣地位较高,“胆识兼优”之官吏出洋,使之能多了解西国政教风土,可对中国将来之国策有所补助。郑氏日:
春秋时,贤士大夫必周知列邦政教之隆替,民情之向背,俗尚之好恶,国势之盛衰;必也全势在胸,然后能体国交邻,事大字小。今泰西数十邦叩关互市,与我中国立约通商,入居内地。此乃中国一大变局,三千余年来未之有也。而词臣每鄙洋务为不屑谈。窃谓嗣后各国使臣宜兼二三品京卿,其胆识兼优者,方膺简命,驻割外洋。庶几于各国政教之殊,得而察之;洋人制造之巧,得而知之。即其风土之诡异,人情之醇诈,与夫物产之蕃滋,皆得详访而备记之。外洋情形了如指掌,是一举而数善备焉。
然此外尚有一必须派遣公使领事之急迫原因,即国家对于住居外洋之人民应加保护。郑氏对出洋谋生之商民,极为关心:
迩来中国商民出洋贸易佣工者,不可胜计。洋人每以为主客不敌,肆其欺凌,无由伸理。似宜照泰西之例,凡有华民寄居之地,亦设公使领事。遇有欺凌等事,照会其地有司,悉遵公法,以审是非,援和约以判曲直。倘华人有滋事不法者,亦循法惩办。庶贸易者既安其生理,佣工者复免其摧残,显以尽保卫商民之道,而默以寓守在四夷之规。即各邦亦得以坦怀相与矣。
然中国即设公使领事于华民所居之各邦,是否即能保证其必不受人欺凌摧残?是则须视中国之国力何如,自强是否有效。郑氏受西洋在华炮舰政策之刺激,建议由政府鼓励华侨设立团练,以求自卫,并派遣中国兵船出洋巡游,以为其声援:
星加波、槟榔屿、新旧金山等处华人多则数十万,少亦不下数万,皆造有会馆,立有董事。尤应分设领事,以抚循之;结纳董事人材,令其团练壮丁,协同操演。择其尤者,咨请总理衙门给以顶戴,奖以银牌;鼓励优则思奋发矣。
若外洋各华商欲请中国兵船巡游各埠,以为联络而助声威者,其兵船经费印由华商公派。庶华商得兵器之卫护,兵船赖华商之捐资,由此行之,则中外两有裨益矣。惟是,愚所虑者,住居外洋之华民先有轻视中国之心,而反求庇于洋人。会馆董事每自结党羽,争夸雄长,不愿受华官之约束以致侵夺其权;故华官之前往者,辄多掣肘;此盖逆料我国家战舰不能远行,兵威不能远布,故有此欺藐也。诚能一旦振作有为,又何虞哉?
郑氏虽希望清廷采取积极外交政策,以解决华洋纠纷,挽回国权,惟深信外交策略有El而穷,欲求其有效,必须中国先能刻刻自强。《论公法》篇云:
况欧洲各国动以智勇相倾,富强相尚。我中国与之并立,不得不亟思控制,因变达权。故公法约章宜修也,不修则彼合而我孤。兵制阵法宜练也,不练则彼强而我弱。枪炮器械宜精也,不精则彼利而我钝。轮船火车电报宜兴也,不兴则彼速而我迟。天球、地舆、格致、测算等学宜通也,不通则彼巧而我拙。矿务、通商、耕织诸事宜举也,不举则彼富而我贫。噫!世变无常,富强有道。惟准今酌古,勿狃于陈言,因时制宜,勿拘于成例。力行既久,成效自征。
郑氏之自强方案,表面上似仅注重西洋器械与技术之输入。然郑氏虽认为有接受西洋器械与技术之必要,而细考其论说,则实着重参考西洋制度,改变中国传统制度。兹请先论郑氏关于国防及军制之意见。
郑氏既认为欧洲各国及亚洲之El本随时有觊觎中国之意,于中国御侮之道,乃深切注意,而对于海防问题,尤忧心焉。《论水师》篇云:从前发捻披猖,迭经统兵大员倍加整顿;陆军则精练湘淮,水勇则兼资闽粤,用兵二十稔,大难卒平,非不立有良规,收其成效。无如后先异致,今昔不同,外患日深,强邻;若复胶于旧制,罔变新章,恐以之制陆地则有余,以之御海防则不足也。何则?方今口岸通商,防闲尽溃。凡所谓天生险阻,足以固吾圉而控远人者,皆有洋船驻泊,出没无常;而关河之要害,海道之情形,较之内地兵民,尤为熟悉;直不啻寝我卧榻,据我户庭,在中国几无可守之区,更无借守之具矣。
海防之问题既如此严重,中国自不能不借西法以求抵御。郑氏云:“彼(疑当作犹)乎恶虎豹而服其皮,取其温暖也。斥夷狄而师其法,取其利用也。”郑氏认为欲整顿海防,必须采取下述步骤:(一)仿筑西式炮台。“查西国炮台之式,下广上锐,或作尖锥三角形。台上四面安炮,迤逦起伏,首尾相顾;台下环之以池;其制与中国炮台迥异……窃谓嗣后沿海要隘,筑台必照西式之坚,制炮必如西法之精;守台必求其人,演炮必求其准,使与外洋之水师轮船表里相资,奇正互用。”(二)购置海军船舰,及水雷等具。“查前代但言海防,在今El当言海战。考攻敌之具有四,日铁冲船,日铁甲船,日转轮炮船,日蚊子船。守险之具亦有四,日炮台,日水雷,日水中冲拒,日浮铁炮台。铁冲船宜于水战,转轮炮船宜于肆击,铁甲船蚊子船宜于攻坚……而守险之具又须视口岸之所宜。无水雷则炮台不能守,无冲拒则水雷无所依;举凡难设炮台之区,又须恃浮铁炮台,即以铁甲战舰环峙海中。以资捍蔽,上置转轮巨炮,随岸上下循环策应,相需为用,乃能相济以成。”
郑氏认为中国海岸应设海防四重镇:“直奉东三口为一镇,江浙长江为一镇,福建台湾为一镇,粤省自为一镇。”“编分四镇各设水师,处常则声势相联,缉私捕盗;遇变则指臂相助,扼险环攻。”四镇之中,直奉东三口尤其重要。“夫津门为京畿屏蔽,而要口则在奉东。咸丰十年英法犯津,其兵船辎重皆分驻于威海崆峒各岛。今津门虽屯劲旅,而奉东二口并无牵缀之兵,是北洋之防未同也……为今计宜合直奉东三省之力,以铁甲船四艘为帅,以蚊子船四艘、轮船十艇为辅,与炮台相表里。立营于威海卫之中,使敌先不敢屯兵于登郡各岛;而我则北连津郡,东接牛庄,水程易通,首尾相应。彼不能赴此而北,又不便舍此而东。就令一朝变起,水陆夹攻,先以陆兵挫其前锋,后以舟师捣其归路;即幸而胜我,彼亦不敢久留,败则只轮片帆不返。则北洋之防同矣。”
惟郑氏虽重视战具与技术,而对为中国海军基础之制度与人才,则尤其注意。郑氏之言日:“盖洋人之所以雄峙海外,虎视宇内者,非徒恃其船炮之坚利,将领之精锐,而后能军也。盖先由养兵饷足,志专一而心不纷,而后能令出惟行,令行而后能少以制众也。”而大海“浩无津涯,非练习多年不能测浅深而定方向,即如江面得力之将弁,用之海上,亦恐迁地弗良。”清廷如欲办理海军,必须先特派统理海防水师大臣,由其指挥各省水师提督。更“考取水师中善于管驾,精于武备者,分为统帅”,而同时慎选有航海经验之闽广宁波沿海之人,依照西法,加以训练:
我皇上鉴前毖后,思患预防,遏已著之兵端,消未形之边祸,惟有设立四镇,特考取水师中善于管驾,精于武备者,分为统帅,督练水师;加其廉俸,重其委任。而各省之水师提督,可以另派一统理海防水师大臣,专一事权,遥为节制。时其黜陟,察其材能;事不兼摄乎地方,权不牵制于督抚。优其爵赏,重其责成,取西法之所长,补营规之所短;除弊宜急,立志宜坚;用贤期专,收功期缓。行之以渐,持之以恒。
至轮船管驾将官,必须洞悉测风、防飓、量星、探石、辨认各国兵舶、识别各口沙礁者,方膺是任;兵弁亦须选年富力强及沿海熟识水性之人,配入轮船,随时操演,拾级而升。枪炮务求其准的,不事虚机;驾驶务极其精明,不求速效。更采西国水师操练之法,轮船战守之方,炮位施放之宜,号令严齐之诀;截敌人之奔岸,练水面之阵图。察益加察,精益求精,庶几将尽知兵,士皆用命。振亚夫之旃鼓,岂徒破敌于寰中?麾允文之艨艟,不且争雄于域外哉?
郑氏虽强调海军之重要,惟亦深悉陆军为作战之根本,而海陆作战同赖乎火器之优良。郑氏对西洋新式军械颇为认识。《论火器》篇列举西洋新炮式,尤赞德国克鹿卜所制之十二磅弹小钢炮,“炮体轻则易于运动,炮质坚则经久如新,子路准则易于伤人,炮身长而膛有来复螺纹逼子运行,则命中而及远”。至于炮弹,则“所用开花弹皆炼双层铁体,外里四铜箍,已远胜于里铅之弹。况他弹仅炸四十余片,双层之弹可炸百数十片,计药不过一磅,其力竞及于数十里之遥”。洋枪则“从前皆用前膛。自美国林明敦后膛来复枪出,各国皆改制仿效,未几德之马体尼枪,英之马体尼亨利枪,接踵而出,同制异名。今德国又新出后膛茅塞枪,装放愈便,每分钟可放二十子至二十二子,远及一千九百迈路,允为洋枪之冠”。至于枪弹,则须用“子药”,且须“外加铜托,方无迟误之虞,断不宜用纸托以图省费”。
郑氏指出清政府过去购买外洋军火常为奸商所愚,所购不精,且有弹药与枪炮未能配搭之事:“窃谓嗣后各省筹防,须派精明谙练之员,采择枪炮,方不至为奸商中饱,为窳器混充。盖一炮有一炮之性质,一枪有一枪之规模。弹同分大小尖圆,药亦判铢两轻重,尤宜使归一律,庶免配搭错误,临事仓皇。”
郑氏认为中国为求长久自立起见,必须自图制造新式武器,但认为当时中国各机器局船政局所造之枪炮与轮船,多属旧式,未必合用。“每制一器,造一船,我方诩为新奇,彼已嗤为陈腐。邯郸学步,何能精妙入神?惟有竭虑殚思,标新领异,进而弥上,青出于蓝,或不致倚人为强而筹边有备耳。然而不特此也。国家整军经武,其所用枪炮必须预定其数,先行制造,操纵自如。若一一仰给于人,购诸外国,倘一朝有事,局外之国或谨守公法不肯出售,或敌国行贿反问,绝其来源;只奋空拳,何能御敌?惟有悬不次之赏,求绝诣之人,炉锤在手,规矩从心。庶几砻服百蛮,永清四海矣。”
惟郑氏虽重视武器,而尤重视人之因素,换言之,即将官与士兵之品质。郑氏认为军队之作战能力,首赖为将者之领导力与机智。
古人有言:“兵在精而不在多,将在谋而不在勇。是以甘宁百骑,能劫曹营,背嵬五百,可摧金虏,皆由养勇于平日,故能敌忾于临时。又曰:“置之死地而后生,处之危地而后安。故项籍之破釜沉舟,而强秦锐挫。淮阴之背水列阵,而赵国锋摧。盖必士卒有忘生敢死之心,斯为将者乃克操出奇制胜之策耳。
又读苏洵所著《心术》,有曰:“夫惟义可以怒士,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凡战之道,未战养其财,将战养其力,既战养其气,既胜养其心。夫将欲智而严,士欲愚。智则不可测,严则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听命,安得不愚?惟其愚而后可与之皆死。昔孙子之教吴宫,穰苴之斩庄贾,田单之却燕军,勾践之破夫差,其术不外乎此。
今之战事虽与古异,战之心法仍与古同。所谓聚不义之人,激不平之气,授之凶器,使之杀敌也。然欲令不义者转而效忠,非术以制之,蔑以济矣。故为将者,规天时,察地理,揆形势,精心贞以定力,然后可以将兵。兵法曰审机宜,运以“杀士卒之半者,威加海内,杀十之三者,力加诸侯,杀十之一者,令行境上。”夫岂真嗜杀为哉?不过能制其死命之意也。故欲制敌人之死命,先制我军之死命。能与我俱死,而后可与之俱生。
迩来用兵,全恃火器。彼此哄击,往往稍挫前锋,难资后劲。善将兵者,虽战阵之顷,瞬息千变,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。如陆营选北人充之,则骑射是其所长。水军择南人充之,则行船是其所习。然后汰其怯弱,选其精强,再参以兵法阵图,奇正纵横,穷研娴习。一经临敌,先列炮车,环于三面。前队冲锋,奋施火器,继以步队,伏于两翼,使之前后策应,回合自如;虽弹如雨骤,炮若雷轰,惟有进前,万无退后。能制我军之死命,故克制敌人之死命也。
近代战争中将才既益加重要,然则如何始能训练将才,选拔将才?凡为将者必须“洞悉山川形势,由何处进剿,何处安营,何处设伏,何处可断其粮道,何处可绝其援师,地势敌情,了如指掌,绘图录示,使营中上下无不周知,洞若观火,朗若列眉;其心先已有恃而不恐,以故战无不胜,剿无不克。将兵之本以此为先,而练器、练阵、练兵,犹为末著。查当El普兵破法,自统帅偏裨以迄队长,人人夹袋中皆有法国地理图一册,以为指南。举凡山川城市,险要之所在,兵粮之所聚,戍守之所严,若者难攻,若者易取,披图具载,先已了然于胸中,上下一心,卒成大捷,此明验也。”然欲求为将者之能富有学识,兼有韬略,平时须加训练选汰而最好办法,莫如采取英国制度。郑氏云,考英国弁兵之号令视十将军,十将军之号令视大将军,以次递传,严明齐一。将军又以时按行各部,而策其勤惰焉。英之将士,平时多令学古兵法,设立韬略馆四处,其极大者在英伦都城之和立次等处地方。又有武书院,随管之医生、工匠、弁兵,皆在其中。凡武职官员皆从韬略馆出,其兵弁扶艺工夫皆从武书院出。而军装一律鲜明,军器并皆坚利,在中国未尝计及,似不欲以此律诸兵勇也。
按上述郑氏论将才与战事,认为“将欲智而严,士欲愚”,颇有受中国传统兵家影响之处。惟郑氏进而论军制及兵士来源等问题,则受西洋尚武精神及征兵制度之影响。英法联军之役后,英法正规军队驻上海者有千余人,“军装一律鲜明,军器并皆坚利”,其观瞻气象,颇予青年之郑氏以深刻之刺激。郑氏对国人之轻视军士,则殊惭愧。《论练兵》篇云:
尝见身充行伍者,号衣垢敝,枪械朽锈。平时循例摆队,尚不足以壮观瞻,一旦临阵冲锋,更不足以昭神武。军容不整,识者忧之。今夫定天下以武功,而治天下以文德。处治平之世而黩武,适为祸乱之阶;当战守之世而尚文,亦属危亡之渐。夫儒以治天下,农以养天下,工商以给天下,而无兵以卫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。矧外患内忧之际,积薪厝火之时乎?
郑氏既认为“当战守之世而尚文,亦属危亡之渐”,并认为“无兵以卫天下,不能一朝居也”,然则当时之兵制应如何始能改善?郑氏首认为清政府之经制军,必须整顿。郑氏并不主张废除八旗,但认为须逐渐改组,俾“收勇丁之实效”。《论民团》篇云:
我朝八旗兵制,深合三代遗风。兵额五十余万,诚使将领得人,固足以战无不克,攻无不取,以威民而惧戎。迨承平日久,营规废弛,兵气不扬,故发逆之乱,几二十年,陷窜十余省而借以次第荡平者,全赖勇丁之力,文士之谋。至额兵,则几如虚设。故言者有裁兵并饷之议,有以勇改兵之谋,意非不良,似尚未折衷于一是。
诚能不拘资格,妥定新章,如官兵有出缺者,即选哨官勇丁充补;凡缉捕弹压等事,厘定规制,以专责成,仍不失之旧规,得收勇丁之实效。更新去故,反弱为强,特转移间事耳。
同时则除出缺由勇丁充补外,原有额兵,须“严加挑选”,凡不合格者,应“悉行淘汰,就地另募壮丁补充”。而营兵之饷,则应较前加倍,以益士气。《论练兵》篇云:
有治法尤贵有治人。务宜慎选将材,任以军事。将额设水陆营兵严加挑选,分为三等。
其惯于驾驶,能辨风云沙线者为一等;精于韬略,能识山川形势者为一等;膂力过人,工于枪炮击刺者为一等。不能入此三等者悉行裁汰,就地另募壮丁补充。无论盐贩渔户,以及好勇斗狠之徒,弃之悉为莠民,训之可成劲旅。复汰额兵之疲弱者,以两兵之饷,并给一兵。虽(仅)实得一兵之用,较之萎靡不振,坐糜军饷者,其得失为何如耶?查旧制,马兵月饷二两,步兵一两五钱,守兵一两非特无以赡家,抑且不足自顾。其入籍者悉老弱无聊之辈,无赳桓壮健之夫。承平日久,战阵不经,或旧额虚悬,或余兵顶冒;营伍之废弛,由积渐使之然也。能勿亟加教养,使行伍重整,壁垒一新乎?
我朝兵额满洲披甲前锋护军骁骑校巡捕步军等营十二万,健锐火器等营三万。神机营则选锋之军兵,数较两汉唐宋元明不为甚少。八旃之制,寓兵于民,其法本善,乃太平久而锐气销,有兵之名,无兵之实。今欲其强而有用,宜设总理京营满汉戎政,以王贝子领之。设参赞戎政一员,以忠勋威望汉大臣当之,军事专以委任。其统领统带互用满汉能员。则须足七万人之额,时加训练。满营则复国初八万之旧,必经遴选,然后入营。此外则简精锐以充军实,汰老弱以充屯田,营制一视湘淮,步伐各遵西法,赏罚必信,教养兼施。
按上述郑氏提议之选练“莠民”人正规军,及京畿防卫重用汉大臣,皆相当大胆之主张。惟中国即采取上述步骤,是否即能强兵御侮?郑氏除建议整顿及加强京畿防务外,更进一步主张基本制度上之重要改革。其一为改革武科考试:
武科选举,不谙营制,而所习之技勇刀石,又不适于用,远不如勇丁之合宜。今可于武试中别立新章,曰:能熟知韬略,畅晓戎机也;能明地理之险阻战守也;能制舟舰枪炮机器也;能造碉堡营垒桥梁也;能演放枪炮命中及远也。如此庶朝廷得收取士之功,武科不致无人才之叹。
郑氏不但主张改革武科,以训练军官,培养将才,而基于其对于西洋征兵制度之知识,大胆提出训练民兵之主张,以改进兵士之素质。郑氏对太平天国战争中江南若干处民团御寇之事迹,颇为称道。“如湖州之赵忠节,绍兴之包义士俱自捐军饷,训习民团,或力守孤城,或捍卫一乡,贼虽四面环攻,数年不溃,卒之粮尽援绝,守义捐躯,以上报乎国家。而溧阳金坛之问所练团勇,在江以南颇有悍名,诚使处处团防,村村联络,则发逆何至披猖若是?”然郑氏关于民兵之主张,实乃受西洋制度之影响,主张实行征兵制。《论民团》篇述德法美之制度如次:
考德国军制,民除残疾即充伍籍。先学攻守之法,数年然后入群,遇有出师,责无旁贷。年二十始籍于军,三年充战兵,四年充留后守兵,又五年退入团练营,每岁两次演操,万一战兵不敷,仍备调遣。年至五十,止守本国,不列战兵,其传教及文学富贵人,不入兵籍,如事值危急,出而教练,或充守兵一年,余则团练以保地方。法国章程,凡部民应效力者,悉籍为兵,不准出资雇代,自二十岁至四十岁均充行兵或守兵。各兵分隶各群后,当行兵五年,当战兵四年当留兵五年,当戌兵六年。战兵者,二十岁以上至二十四岁壮丁也留兵者,已曾经历行阵退老休息也。行兵戌兵均随时派驻各隘者也。除疲癃残疾,不入兵籍外,更有免充兵丁数条。如无父母之长子,例应留养幼弱者免之。寡妇之子,或其父出外而子须留各其母者,免之。父年七十以上,子当留养,或长子长孙长曾孙均免之。兄弟两人,长者免充;或其兄业已当兵,其弟亦免之。兄弟或有当兵受伤阵亡者,俱免。如已入水龙会及出外贸易者,亦免之。美国之民,皆习武艺,有警则人尽可将,人尽为兵。盖泰西各大国,不独寓兵于农且寓兵于士工商贾,缓急征调,顷刻可集数十万。兵费不糜而兵自足。昔普国君臣,卧薪尝胆,国人亦莫不知兵,卒以胜法。英俄各国,近复效之,精益求精,争雄海外。
按传统之团练乃由地方绅士招募,由官提倡,而非国民兵役。且团练之壮丁皆农民,而鲜出乎“士工商贾”。郑氏爰建议由官出面,设局训练“什长”,由其训练各地居民,“使人尽知兵,同心用命”。此种制度下所产生之民兵,可由地方官选拔为将士,而民兵中之“未尝学问者”则应经常听讲乡约,以激励其“忠义之心”。盖郑氏之目的“乃士皆劲旅,人尽知方”,所建议之制度与传统之团练颇不同也:
今朝廷诚能谕饬各直省督抚将军都统慎择知任事之员,认真教习;沿海州县边疆等处,次第举行;先选什长百人,设局训练,教以刀矛枪炮四种;一俟学成各教其所辖之十人。十人学成则各自教其家之人,使人尽知兵,同心用命;悉归地方官管辖,时同委员校阅,察其贤否,予以黜陟。如有才识过人,防御得力者,因材器使,或保官职,或给顶戴,以资鼓励。而民兵之未尝学问者,宜设塾师,五日赴局听讲乡约一次,并谈兵法阵图及古来名将事迹,御敌立身等事;使忠义之心,油然而生,成思感奋。倘有寇警,随时随地有司可以檄调。诚如是则士皆劲旅,人尽知方,转弱为强,在此一举耳。曷不试而行之也哉?
按郑氏虽鉴于中国御侮问题之严重,方言必须整顿海防,改革军制,然渠认为国家职责并不限于维持国防而已。郑氏心目中,富国强兵乃互相为用之政策,而富强之最终目的乃在于“保民”。郑氏日:“原夫经世之道,保民莫先于富国,保富莫要于强兵。”又日:“非富无以保邦,非强并无以保富;相需为用,乃能相济有成焉。”
惟郑氏受西方影响,其所谓“保民”与传统之概念,略有不同。郑氏本人业商,对于商人极寄同情;其行文时,“保商”、“保民”二词,每互相换用,而同时郑氏对农工之福利,亦甚关心,其同情同不限于商人也。此外则郑氏虽着重保民,而同时并倡言赖民力以图富强。其论军制之主张训练民兵,及其论工业化之主张积极鼓励私人企业,似皆超出传统经世学者之范围。
按郑氏不但深悉欧洲各国武力之强,对于各国之护商政策,尤为敬佩。《论商务》篇盛赞英国对商人之重视与鼓励,认为英国富强之“冠于欧洲”,端赖乎此:
原夫欧洲各邦以通商为大经,以制造为本务,盖纳税于货而寓兵于商也……查英国进口之货税,较出口倍重,而本国之船钞比他国稍廉,便商家而畅销路。惟岁核各商所盈之利,约八十分取一,略如中国户税。所赐商贾宝星,及其他表记,泐之用器,以为光荣。其岁入有常,三百磅以下不税。如有关于商务者,必使议政院官商议覆,务期妥协,而后施行。并设商务大臣专理其事,是以利权独擅,日臻富强。所有商埠要区,俱设公使领事,屯泊水师兵舶,以资护卫,而壮声威。遇有事端,恃为挟制,或请开口岸,或勒免厘捐,诛求无厌,必遂其大欲而后已。初英国在印度等处租地开埠,志在通商,其后观衅并吞,倚为外府,而富强遂冠于欧洲。
英国之护商政策如此,而中国则何如?中国与西洋各国订立条约时,进出口货税规定皆极低。“维时当事不知中国税额较之各国有轻至四五倍七八倍者,故立约如此也。”迨太平天国战事起后,政府为应急需,创立厘金之税,而战后仍继续征收。“最旺之时,通计海内岁收不下二千万;今虽稍减,亦有一千五百万。”郑氏承认粤捻之所以得削平,惟厘金是赖,“商贾似贩运为生,若贼匪未靖,道路不通,销货必迟,故莫不情殷报效”。而战后田亩荒废,钱漕难收,各种善后自强设施,亦须倚靠厘捐:“军务虽平,而防营尚不可撤,田赋犹未复原;一切善后事宜,尚须布置,即制造轮船枪炮,悉赖厘金弥补,去之则半筹莫展,百事俱弛。”但居承平之日,厘金无论对洋商华商,皆究属不利,而对华商则摧残尤甚。“厘卡委员或办理不善,或因兵燹时设卡过多,洋人遂执洋货免厘之说以为要挟,显违条约,欲挠我国自主之权。”依据天津条约,洋商另交“半税”之后,即可免厘,而华商反未能享此优待。华商欲避厘,则必须向洋商买“税单”,托其庇障。海关之税虽“因此而旺”,然此同诡寄影射之不法行为也。《论税务》篇云:
咸丰八年十一月中西重订条约,始定洋货土货愿一次纳税,可免各口征收者,每百两征银二两五钱,给半税单为凭,无论运往何地,他子口不得再征;其无半税单者,逢关过卡,仍照例纳税抽厘。斯乃体恤洋商,恩施格外,较之华商,其获利厚矣。故华人之黠者,每每串通洋人,互相蒙蔽。有代华商领半税单而取费者,有代洋商用洋船装运洋药各货者,有代用护照包送无运照之土货者。诗张为幻,流弊滋多,洋税厘金,交受其困。
郑氏认为为顾全守法华商之利益起见,厘金应以裁撤为是。而同时则应提高输入品之关税,以保护华商。“华商之守分者,不能获利,多依附洋人而变为奸商,反不如裁撤厘金,倍增关税;其贩运别口者仍纳半税;则洋人无所借口,而华商不至向隅。”至于提高关税,则应特别注重进口税。郑氏“曾考泰西各国税额,大致以值百取二十或取四十为制,最多则有值百取百者,又有全不取税者,盖于轻重之中,各寓自便之计……今宜重订新章,仿照各国税则,加征进口之货,并重税烟酒虚费等物,以日召平允。又如珠玉锦缔珍玩,非民生日用饮食所必需,虽倍税加厘,无损于贫民,无伤于富室。且统计我国之所无者,则轻税以广来源,有者则重税以遏去路。权其轻重,卫我商民。倘虑率尔更易,龃龉必多,惟于期满换约之时,重定税则,据理力争,务使之就我范围而后已耳。”
郑氏虽极关心国内贸易之发展,唯对涉外之商务,特别注意,甚憾国人鲜有经营国际贸易之志,尤憾政府之未能尽提倡保护之责。郑氏认为华洋通商,既已成局,“既不能禁止通商,维有自理商务,核其出入,与之抗衡,以期互相抵兑而已”。《论商务》篇云:
中国出洋之货,以丝茶为最大宗。今印度等处皆植桑茶,所出与中国相仿,洋人悉往购办。故年来中土之货未能畅销,后或并此而失之,中国之利源不几竭乎?宜令地方官广劝农民于山谷间地遍种桑茶,勤加经理。其缫丝制茶之法,尤须刻意推求;如有胜于寻常者,优加奖赏。务使野无旷土,农不失时,则出数愈多,其价可减。酌为销售,用广招徕,将不特国课可增,而民财亦可阜矣。
郑氏认为中国商人应设法参加国际贸易,与西人竞争,而政府尤应予以扶掖,以期挽回利权。此即郑氏以后著《盛世危言》时所揭橥之“商战”之论,而《易言》中已有雏形。《论商务》篇云:“中国商民,株守故乡,乏于远志,求如洋人之设公司,集巨款,涉洋贸易者,迄今尚鲜其人。去款日多,来源El绌,窃虑他日民穷财竭,补救殊难。”至于海外之华侨,则多就地营生,对于中国与各国问之贸易,鲜能顾及;惟望日后由政府提倡,或能兼及此道耳:
今闽粤人之贾于星加坡、旧金山各处者不下八十万人,其中或住经二百余年,或隶入英美等籍。然皆奉大清之正朔,服本朝之冠裳足征声教覃敷,庞乎莫外矣。倘中朝亦简派领事人员,显示抚循,隐资控制,则华人有恃无恐,筹划愈工。举凡外洋之货,我华人则营运之;中土之货,我华人自经理之。扩其远图,擅其利薮,则洋人进口日见其衰,而华人出洋日征其盛,将富国裕民之效,可操券而得焉所虑者,志无洋人之坚贞,财逊洋人之丰厚,偶有盈绌,便思改图。惟赖在上者,扼其利权,神其鼓舞。凡中西可共之利,思何以筹之;中国自有之利,思何以扩之;西人独揽之利,思何以分之。扼此三端,则利权可复矣。
郑氏除对国际贸易特别向往外,因其个人职务关系,对于外国在华之轮船企业,亦特别注意。郑氏认为华商资本有限,难与外国航运公司竞争,须由政府设法挽回航权,华商始能发展轮船企业。长江巨利,外船航行尤应禁止之:
西人多财善贾,利之所在,必争趋之。若华人亦设公司,造商船,力与争雄,媚商减价,拼折资本,势必彼此亏绌,无裨大局。欲救其弊,须开其源。按公法例载,凡长江内河,如欧罗巴之来因河多拿江,尽人皆得开设船行,以其分属于各国也。美国之米西昔比江帆轮之利,土著擅之,以专属于一国也。他如巴西之阿麻沈江,虽发源于秘鲁,入巴西,支分派别,兼注依瓜朵耳国,委内瑞拉国,以贯注巴西数千里之遥。昔有客请立船行,而执政拒之,嗣因商旅萧条,爰除前禁,以广招徕,操纵之权仍自掌之,不以假人也。若夫中国之长江,西导岷峨,东注沧海,源远流长,如美国之米西昔比江,绝非巴西可比。今长江二千数百里有奇,洋船往来,实获厚利;喧宾夺主,殊抱杞忧。宜俟中西约满之时,更换旧约,另议新章,凡西人之长江轮船,一概给价收回。所有载货水脚因争载而递减者,酌复其旧,则西人罔敢异词。更于长江上下游,间日开行轮船,以报市价。如是则长江商船之利悉归中国独擅利权。当道其有意乎?为国为民,胥于是乎在矣。
按郑氏此文似乃作于1873年轮船招商局创立之前。嗣后郑氏于光绪初年作《船政篇》时,乃提及“往年中国特设轮船招商局,夺洋人之所恃,收中国之利权,洵为良策”。唯郑氏深知招商局与西商轮船公司竞争之冈难,其废除外人在华航权之主张,不但不因招商局之创立而改变,而似益趋坚定。
郑氏认为中国不但应发展商业以富国裕民,且应利用西洋技术以求生产及运输交通之改进。《论商务》篇不但力言宜鼓励华商国际贸易及收回航权,并建议发展华商纺织工业,俾与舶来品竞争:
中国东南各省多种棉花,西北广牧牲畜。若用机器,以制造洋布羽毛呢绒等物,则一夫可抵百夫之力,又省往返运费,其价较外洋倍贱,而获利倍丰。或疑用机器以代人工,恐攘小民之利,不知洋布呢羽,本出外洋,无碍民业。仿以行之,本以分彼之利权耳。
郑氏虽注意纺织工业,唯认为当时中国之急务乃发展矿业,盖以矿产为天地自然之大利,而煤铁尤为工业之本也。《论开矿》篇云:
夫五金之产,原以供世上之需。若弃之如遗,则在天为虚生此材,在人为弃货于地矣。居今日而策国家之富强,资民生之利赖,因地之利,取无尽而用不竭者,其惟开矿一事乎?查英国版图不及中国数省之地,顾能富甲天下,雄视六合者,盖格致之士能知五金之矿随处皆有;因地制宜,按法开采,不惜经费,不畏艰难,事则必底于成,物则各适乎用。制机器代人力以省工,建铁路资转运以省费,故能普美利于无穷也。
郑氏认为中国之矿藏富源,数千年来,大多为人忽视。“云南出铜,山西出铁,湖南江西出煤,齐鲁荆襄出铅,台湾出硝,此数处者,人皆知之。其实五金煤铁等矿各省各处皆有。特以地产之深浅,体质之纯杂,层次之厚薄,矿穴之狭宽,人不得而知之。今已知而开采者,大抵不过万分之一。即矿苗已露之处,又不知如何成色,且多封禁未开,其岩穴深藏,未经透露者,尚不知凡几。”郑氏爰建议“专请西国头等矿师,设法侦探;确有把握,或议以民采官收,或由部议刊给矿照,准民问具领开采,仿商民纳帖开行之例,取地中之所有,供人世之所无,计无有更便于此者”。
按郑氏认为中国提倡矿务,应由朝廷采取主动,“通饬各省地方官查验确实,设法招商”。同时郑氏并希望政府予商人以协助,甚至“派拨防营勇兵,一体开采,既可弥补巨款,启无尽之财源,又可弭息奸谋,消未来之隐患”。唯郑氏建议之着重点,乃在动员商力,由商人经营各矿。所云“或议以民采官收,或由部议刊给矿照,准民问具领开采,仿商民纳帖开行之例”,其意在此。各厂负责之“总办”,似应由商出身,须由其“躬亲确探,因地制宜,或专用西法,或专用中法,或参用中西,视其水口之远近,审其挖矿之井道,核其成本,筹其销场”。至于矿厂内部之管理,郑氏则认为应立一“永远遵行之法”:
该厂或按年季核计出矿售销实数,除提出成本利息及纳税开销之外,所赢余利,以十分之二归于厂主;十分之五匀分各执事,以抵薪金;十分之三给各矿夫,以充犒赏。每年将进支数目,张贴工厂,使外内共知共见,疑义毫无。庶几在厂诸人,均有后望,上下一气,无荒无怠。工勤弊绝,利薮斯开。
郑氏认为中国提倡矿务,应特别注重煤铁矿,与传统之政策不同。盖“中国民生之用,首在铜铅,盖因各省钞局鼓铸停炉,而奸民又往往私镕制钱,改铸器皿,以致钱源愈缺,El用不敷;其次则在金银;其次在煤铁。夫煤铁之矿,虽获利较他矿稍差,而不得不开者,实以非煤火不能化汽而动机,非精铁不能制器而利用。故泰西自煤铁矿开,而后以之制造枪炮则El益新奇,以之制造舟车则El益利便,以之制造耕织等器则El益精工。各邦遂渐臻富强。西人谓一国盛衰,可以所产各矿定之,诚不谬也”。
按郑氏之工业化方案,除发展矿业外,最注重建筑铁道及制造轮船。“夫水则资舟,陆则资车,此民生自然之利也。西人本此意而精求之,水则制火轮船,陆则制火车路,以便来往,以利转输,诚亘古未有之奇制也。”郑氏深知铁路之军事价值,认为中国若无铁路,则东北对俄,西南对英,皆无备战之可言:
尝闻德法构兵时,德所以胜法者,非德兵果精于法兵,亦借电信与火车之行军迅速耳。当两国未战之先,德提督向法使言曰:“如果欲战,我国可于十四日中在边境集军十万,粮械俱备。后果克践其言,大获全胜。从前英俄交战,俄军辄败;彼时若铁路先成,则胜败尚难逆料。可知两国交战,总视何国能克期集兵速而且多者,即操胜算。若敌人压境而无铁路,非但兵不易集,粮不易征,未免部署仓皇,军情危急矣。
今俄国精于制造。如自彼国至中华地界筑成铁路,一旦用兵,不过半月可达。中国既无此路,则征兵调饷,动需岁月,未及齐集而敌已过境矣。英国若于印度筑铁路至云南边界,则行兵不过五日可到。兴言及此,曷胜悚惧?
然郑氏虽深明铁路之军事价值,而对其经济上之价值,则尤注重。盖铁路之益,遍及于商户与农民,诚富国裕民之要着也:
中国版图广大,苟非仿造火车铁路,则相距万里之遥,安能信息遽通,不违咫尺?大则转饷调军,有裨于国计;小则商贾贸易,有便于民生。而且邮传信息,不虑稽迟;警报征调,无虞舛误。况中土沃壤倍于欧洲,只为山险路遥,转运不便;而农民亦不知制器,因地之利以谋赢余,仅树艺五谷,供日用所需而已。使载物之器良便,而运物之价又廉,一切种植,立可以此之有余济彼之不足,而获利恒得倍蓰。数年之后,民间蓄积自饶,当不仅如古人所云,余三余一已也。即或旱干水溢,偶有偏灾,亦能接济运粮,借苏民困。昔美国西北之余山郡,地多濒海,旷邈无垠,当道于数年前开设火车铁路,近通东郡,遥接金山。由是百货流通,商贾辐辏,户口增至十有八万,有册可稽。此富庶之明效大验也。
郑氏认为中国兴建铁路,“当以京都为总汇,分支路以达各省。务使首尾相应,远近相通,或有碍于庐墓者,当迂回以避之,庶免滋生事端,阻挠大计。而于各州县偏旁之地,亦筑车路,多备马车以资转运往来,如轮船之有驳船,费虽多而利甚普。苟能举办,则水路有轮船,内地有铁路,有事则便于策应,无事则便于商民,利何如也。”至于建造铁路之费用难筹,郑氏则认为不妨“先择要道,小试其端,俾民习于见闻,知其利益,然后招商承办,逐次推广。今漕粮改行海运,较前已捷;而当事者虞海道不靖,欲复河运旧制。与其费巨款以复河运,何如移此款以开铁路之为愈也”。唯郑氏虽希望由政府供给一部分资本,而同时则认为以由“民问认造”为最宜。商民投资,其“官利”不妨由政府予以保证也:
官之与民,声气不通,每畏官之无信。如民间有认造火车路者,特免其捐输,并保其五厘出息;如官利不足,每年由该省地丁项下扣足,以昭大信,而广招徕。忆中国初议造轮船时,聚讼纷如,几于中止,幸当轴者毅然举办。故今商船炮舶,月盛日新。凡漕粮之转运,兵糈之征解,商旅之往来,货物之流通,无不轮船是赖。且海盗因以敛戢,洋面借以晏安。矧铁路之利倍于轮船者乎?倘亦力持其议,任谤任劳,事不难集。然需费甚巨,须仿西法自造,乃为善计,若购之西国则失利于先。惟自造而自用之,然后行止之权,自我而操,工费之需,不流于外。省之又省,精益求精,庶中国富强之转机,在此一举矣。
郑氏虽认为铁路之利最为广溥,而对于江海轮船亦甚注意,认为船政之利,“上则同我疆罔,屹雄镇于海防,次则富我商民,通外洋之贸易”。郑氏主张设法与各国交涉,收回长江航权已见上述。渠进一步乃提议加强中国之轮船制造设备,俾能自制合用之商船与兵船。“查西洋船制,有商船,有兵船;以兵船之力卫商船,即以商船之税养兵船,所以船虽多而饷无缺。”郑氏认为当时政府虽已设福建船政局(马尾船厂)及江南制造局之船厂,而所制轮船不但缺点甚多,而且近于不兵不商之列——“欲合商船兵船而参用之,故运载既不逮商船之多,战守又较逊兵船之利,两求其便,转觉两失其宜。”郑氏认为闽沪两局似不妨专造兵船,俾能有成:
窃谓嗣后各厂宜择请著名西匠,仿造新式枪炮,上等战船,方为有济。以华匠虽粗窥其奥变,不过仿其规模,成本固多,成功又缓。迨中国造就而西人已另有新硎,一律更换。若欲神明变化,必须上等华匠及习算之学生,亲赴外洋各厂,参互考证,乃能自出胸裁,戛戛独造。现在出洋肄业幼童,其中不乏聪颖之人。拟饬管带各员,分别察看。有能通制造之法者,优给廪饩,奏保官职,令其竭虑殚心,精求绝技;他日艺成返国,因心作则,用广其传,庶不致倚人为强,虚糜巨款。将来办有成效,拾级超迁,涛升总办,则工匠之贤否,经费之多寡,烛照数计,洞悉隐微。然后造艺用人,无欺无滥;穷神达化,乃能颉颃西人。
至于商船,郑氏则认为应由华商设厂营造,较由官厂制造为有把握。闽沪官局过去曾试造商船,唯“不能造新式之船,价比外洋更贵。所以租造者至今尚属寥寥,盖洋厂机器Ll新,价廉功倍,以故群商就价趋赴外洋。”中国若欲与洋厂竞争,须鼓励华商自办船厂,盖商人为求利润,必视造船业为“身心性命之图,制造必精,程功必速,成本必廉,虚费必省也”。与其官办,实不如借资商力而由官提倡也。《论船政》篇云:
往往有华商集资附入西人公司股份,不愿居华商之名者,一则因华商创始不得其人,官亦不为提倡,再则归官创办,不能昭大信而服商人。赢则借事勒捐,亏则多生枝节。诚能祛其畏官之隐衷,予以谋生之大道;准由公正精明之商总,精择洋匠,开设船厂,实力监工彼将视为身心性命之图,制造必精程工必速,成本必廉,虚费必省。官局商局,并行不悖,将见源源租造,迭出不穷。商船既盛于懋迁,兵船可资其接济。兴商务即以培船政,榷商船即以养兵船。强富之基,不外是耳。
至于商办船厂未兴之前,为维持已建官厂起见,应停止修建旧式水师船只,并酌减各省兵额,以樽节之款,供制造新式兵船之用若夫目前权宜之方,补救之策,如直奉东楚粤等省,各调轮船一二号,供给岁费,借其资助,出洋巡缉,亦可稍纾厂力。不知节于此仍费于彼,行之暂难矢诸常。惟有察饬沿海各省水师旧式之舢板、红单、艇船、拖船等,一律撤裁,不准再造。又酌减各省兵额,以饷力并养轮船,或能经久不匮。
郑氏除力言火车与轮船之重要外,对于新式通信设备——电报及邮政——亦极注意。电报之神奇,郑氏至为向往:“夫世之至神至速,倏去倏来者莫如电。借电以传信,则其捷也可知。昔有美国之士,好学深思,精于格致,得引电之法以利世用。此电线之所由唠焉。今泰西各邦,皆设电报,无论隔山阻海,顷刻通音,诚启古今未有之奇,泄造化莫名之秘。”郑氏力言电报在军事上及商业上之价值,并谓政府经营电局,对财政亦有裨助:
两国构衅,赖电报以传递军机,则有者多胜而无者多败。商贾贸易,借电报以通达市价,则无者常绌而有者常赢。强富之功,基于此矣。即以英国而论,其电报设于王家,商民欲通电报者,收回工费每年所入,除电线局开销余资,借充国用。至本国有军机密事,分文不费,其利岂不溥哉?
然此犹言承平时耳。若两国交战,出奇制胜,则电报更为要图。昔年普法构兵,普人于行军之处俱设电线,而法人所设之电线,悉为普人所毁,是以法败而普胜也。夫中国建都北方,至极南之地相距万里,其他多距数千里。燃烽置戌,仅能告警而弗克通言;设卒传号辗转间关而多舛误。即令沿海要害,有炮台而无战。

